往正定去,一千零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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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正定去,一千零一次

若问哪座城,值得反复走上一千零一次,我选正定。

正定,一座好走近的城市。它是石家庄人抬脚就到的千年古城,离石家庄市区不过十几公里。正定机场站就落在县城边上,从机场出来坐上旅游直通车,十几分钟就到广惠寺门口。京广线上的正定站更是随和,绿皮车咣当一停,出站口走几步就是小商品夜市,拎着行李也能先吃一串烤肉。

你踏进燕赵南大街,走过的绝不是一条无趣的“老街”。

往北走几百步,先看见广惠寺里那座唐贞元年间的华塔,塔身雕着菩萨、狮象,像一束砌在半空的花,梁思成说,这是“海内孤例”。再往北走,是阳和楼,金末元初跨街而建的老楼,如今原址复建,台子底下走人,台子上唱戏。过了阳和楼,就到开元寺,寺里立着唐代须弥塔,方方正正、青砖到顶,旁边一座晚唐钟楼,门板斗拱还是原物,钟楼前还卧着那只后唐的巨型赑屃,一百零七吨,碑早没了,就剩它昂着头。向东一拐,天宁寺的凌霄塔露出来,砖木混构,九层,里头一根木心柱直通到顶,是正定四塔里最高的一座。

正定不似许多古城,圈起围墙收门票,把日子挡在景区之外。你从燕赵南大街上走,从古走到了今,也从“外地”走进了正定的烟火人间。

街边有人支着缸炉烙烧饼,炉子一开,满街的芝麻香;阳和楼下老头摆棋盘,旁边卖饸饹的帘子一掀,热气先冒出来;汉服店里,姑娘对着镜子理鬓角,阳和楼下,老人搬马扎听戏。在正定,古建和老百姓的日子,几千年来都是挨着过的。

一遍遍走进隆兴寺的人,通常不为求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看一遍不够。

大觉六师殿从前是寺里最阔气的一座,面阔九间,如今只剩一方台基、几圈柱础,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轮廓还在,梁柱却早成了尘土。摩尼殿里倒坐观音跷着腿,坐南朝北,眉眼微垂,注视众人,“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她望着这殿里进进出出的人,望着不肯回头的众生,一望就是一千年。大悲阁里那尊铜观音,二十多米高,四十二臂,人站须弥座下仰头看,脖子酸了,眼睛花了,才勉强看清她低垂的眉目。看着佛像,千百年前那把制作铜像的铁锤,仿佛隔着岁月,一锤一锤,全砸在你的心上。

梁思成三赴正定,头回借住隆兴寺方丈院,同年秋带林徽因再来测绘,隔三十年重访,看的还是隆兴寺。他说摩尼殿“重叠雄伟,可以算是艺臻极品”,这样的地方,梁林二位都要反复看,何况你我。

正定好看的地方多,可心里闷着的时候,就要去一趟临济寺。

它在古城一众古迹里并不起眼,山门朴素。一进门,澄灵塔静静立在松柏间。寒风穿院,松涛簌簌,檐下铜铃悠悠作响,如同禅师低声诵经。这里便是临济祖庭,“当头棒喝” 发源于此。世人总以为棒喝是凌厉呵斥,其实原是义玄禅师接引世人的法子,不绕弯子,单刀直入,叫陷在烦忧里的人忽然惊醒。

你若前来,偶尔能遇上寺里的师父,不必求什么高深佛法,只说自己的难处,师父寥寥数语,便叫人恍然大悟。未必一下子万事通透,但心头蒙着的一层灰,总会被临济寺的风吹开些许。

一座小城,为什么值得走进一千零一次?

一次看塔,两次看雪,三次看戏,四次吃烧饼。第一百次,也许只为在隆兴寺柏树下站一站。第一千次,你站在南城门的城墙上远眺,冬日的暖阳落在错落的屋瓦上。先前看过的塔、听过的戏、咬过一口的烧饼,还有古寺里的松风铃响,一下子都拢到眼前。原来反反复复来这一城,寻的从不是新鲜景致,是寻一份心里安放的安稳。

于是,你第一千零一次走进正定,漫步在熟悉的街巷。这次,你从“外边”真正走进了正定城,走进正定城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