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六百年丹青“续命”：毗卢寺里的“守”“说”“传”

石家庄西北一隅，晨光穿透古柏，洒在毗卢寺寂静的院落。

这座千年古刹因殿内保存着与敦煌莫高窟、运城永乐宫、北京法海寺齐名的明代水陆壁画，成为一方文化净土。当游客为壁画的精妙赞叹时，另一群人的日常却鲜为人知——

他们用一生中最宝贵的岁月，陪伴着这些千百岁的“老人”，为它们“守夜”，为它们“代言”，更为它们的未来铺路。正是因为他们的坚守，才让六百年前的丹青，不仅照亮了历史的走廊，也辉映着一个城市、一个民族更加自信的未来。

守：为了毗卢寺，与时间角力

回忆起第一次来毗卢寺的场景，如今已是毗卢寺博物院党支部书记的张世标说，那是1995年的8月，纵然已相隔三十余年，但仍让他记忆犹新。

那天，他推着一辆自行车，沿着一条颠簸的土路，来到毗卢寺报到。推开虚掩的山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荒草蔓生，寂静中透着些许破败。

张世标是第一批招聘到此的6名正式工之一。他半开玩笑地说：“我来之前，这儿的人还凑不够一个党支部。我是带着‘支部’一起来的。”

三十年，都发生了什么？张世标摆摆手，淡淡地说道，“不过是守了三十年”。

时光知道，这“守”字背后是什么。

停电的夜晚，整个毗卢寺沉入最原始的黑暗。寺内的报警系统随之瘫痪。张世标和同事唯一的办法，就是搬把椅子，彻夜守在阴冷昏暗的殿内，用眼睛和耳朵代替失效的报警器，捕捉任何一丝异响。

雨夜则是另一种集结号。雨点砸在瓦上，无论值班还是在家，所有人都会冲向毗卢寺。在雨水渗过房梁、触到壁画之前，他们必须找到漏点，用塑料布、水桶筑起防线。

那些动辄连续十天半月回不了家的岁月，是张世标对家人说不清的亏欠。

日复一日的看守，让张世标比旁人更早、也更痛心地察觉到了变化——壁画墙体出现大面积“酥碱”，颜料层悄然翘起、剥落。正殿西北壁的“摩利支天菩萨”像，损坏尤为严重。对比早年影像，那些流畅的线条正不可逆转地变得模糊。

他们上报，然后等待——专家鉴定、项目审批、修复资金。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能做的很是有限、却又不可或缺：控制温湿度，防止人为触碰，像监护危重病人，用最基础的手段维持生命体征。

2010年，毗卢寺与敦煌研究院建立合作，2012年，壁画修复工程正式在国家层面立项。随后是长达数年的精密检测与反复实验。张世标全程配合，把他二十多年观察到的每一处细微变化，都详细告知专家团队。

直到2017年3月，敦煌研究院的专家团队终于入驻，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修复手术”，修复全程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那段时间，只要敦煌研究院的专家团队进驻工作，张世标便会默默地站在一旁，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天。

毗卢寺博物院的文物展厅 李卓然摄

填表、搬物、守夜、抢险。三十年来，哪里需要，张世标就在哪里。他把自己活成了毗卢寺里最寻常的一块砖——沉默地承托着古寺从荒草断壁到气象一新的所有日常。

无言，却构成了最坚实的基底。

说：为沉默的古建找回声音

“大家请看这里，这是壁画中极为珍贵的一处：孔子与释迦牟尼正在促膝长谈。在明代画师的笔下，两位生活在同一时代、却远隔山河的东方圣人，在此跨越时空，坐而论道，儒释思想的交融以如此质朴而生动的方式呈现，让人不得不赞叹画师新颖的构思。”

在略显昏暗的殿内，讲解员武育红从容的解说，是许多游客认识毗卢寺的第一把钥匙。

时间退回到1997年，作为较早来到毗卢寺工作的讲解人员，武育红面对的是另一番景象：没有太多可参考的资料，更没有成体系的讲解稿。她清楚记得，第一次站在释迦殿里为游客讲解，她只讲了一分钟，就无话可说。

“那一刻的难堪，让我至今记忆犹新。”武育红回忆时，手指无意识地紧握成拳，“但也让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毗卢寺的故事讲好、讲透。”

于是，武育红开始了一场长达十年的“马拉松”。她跑遍石家庄的书店、旧书摊，一本本“啃”专业书。为搞清一个神祇形象的来历，她自费去外地调研，站在其他古寺的壁画前一对比就是半天。她说，这是“用脚为知识填空”。

十年磨一剑，武育红的讲解“活”了。她独创了“三步法”：先让人看见文物的美，再看到岁月的伤，最后讲述现代人是如何精心守护。在她口中，冰冷的墙壁有了温度，静止的画面流动着古代的生活气息与精神世界。

武育红在展厅讲解壁画 李卓然摄

一些在儿时听过她讲解的青年，最终报考了文物保护相关专业；许多游客循着她讲述中的线索，开始探访全国各地更多的名胜古迹。

“真是从没想过……”武育红侧过脸，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别人的职业选择，会和自己某年某天说的某句话有关。”

她停顿片刻，努力平复情绪。“但当真切地知道，有人因为听过你的几句讲解，而走上了这条路……”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却也更稳，“就觉得，这辈子‘耗’在这里，很值得。”

女儿受她影响，在大学选择了书画品鉴赏与保护专业。女儿有时会调侃道：“妈，你把大半辈子都‘讲’进去了。”武育红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夜深人静时，武育红常常会做这样一个梦：她就是六百年前在毗卢寺内躬身作画的一个匠人，正将毕生心血倾注于墙壁之上。她确信，自己的讲解并非简单复述，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她的声音，是让那场对话能被今天的人们听见的介质，是让毗卢寺的故事被世人听见的介质。

传：为下一个六百年掌舵

2022年6月，高露歌调任毗卢寺博物院院长。

编导专业的出身与女性的细腻视角，为高露歌的文保工作注入了独特的叙事感与柔韧的力道。在她看来，守护这座千年古刹与其珍宝，不亚于执导一场跨越时空的宏大叙事。一线工作者守护着壁画的“当下”，而高露歌，则要将镜头拉远，为毗卢寺谋划一个可持续、可传承的“未来”。

然而，“未来”的蓝图，必须建立在与“当下”危机的赛跑之上。面对“酥碱、起甲、空鼓”这些来自壁画的无声呼救，高露歌感受到一种紧迫感——人可以等，但文物等不起，岁月每剥落一片颜料，历史的拼图就永远缺失一角。

“我们不能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等待政策、资金与人才的‘东风’自然到来。”高露歌说。

高露歌介绍毗卢寺博物院的情况 李卓然摄

向上，她不是等待批复，而是带着扎实的方案去争取理解与支持；向外，她主动叩门，联结顶尖机构与专家，将最前沿的技术引进来；对内，她将精力投向加固“船体”本身——完善预防性保护体系，升级安防消防基础设施，夯实日复一日的巡检、维护等工作。她知道，只有内外兼修，主动驶出港湾，才能为壁画的未来抢得先机。

近年来，随着全省对文化遗产保护力度的加大，市委、市政府对毗卢寺文物保护利用工作的高度重视，毗卢寺连续获得了多项重要资金的批复。消息传来的那天，高露歌正在院里巡视。接到电话后，她在那棵千年古柏下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看着纵横交错的枝干，长长舒了一口气。

“资金到位只是第一步。”高露歌在后续的工作会议上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要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些投入是值得的。”

她确实做到了。半年多的时间里，院里新增了多套高精度环境监测设备、120多平方米高透低反的壁画防护玻璃。

修复只是让航船恢复适航能力。真正的智慧在于，如何为这段长达数百年的航程规划路线、预测风浪、并让更多人成为这趟伟大航行的见证者与参与者。于是，智能监测系统如遍布船体的传感器，时刻呵护着最脆弱的“货物”；高精度数字化存档是这艘船永不沉没的“数字镜像”，即便壁画在时光中磨损，它的灵魂与样貌已在数字的海洋中获得永恒。而将壁画复制品精髓送往天津、澳门、首尔等地的展览，则是主动发出的文化信号，寻求文明间的共鸣。

文物病害智能预警终端 李卓然摄

尤其是高露歌极力促成毗卢寺壁画复制珍品“上京”，与北京法海寺壁画联袂展出。当两地的壁画在同一个空间里遥相呼应，观者能清晰看到，它们在时代、师承与风格上的深刻重合。这不仅仅是一次展览，更是一个无声却有力的证明：文化从未被山河阻隔，艺术的笔触在时空里同源共流，勾勒出一个流动、延续、彼此应答的文明图景。

上任的四年里，高露歌用女性的细腻感知着文物的温度，又以不逊于任何人的韧劲，直面重重挑战。从院内老井的疏浚到跨城展览的策划，从保护规划编制的撰写到展厅数字化服务的建设，她的工作既是具体而微的修缮，也是面向未来的叙事。

对高露歌而言，她守护的不仅是壁上斑驳的矿物颜料，更是一段有待继续讲述的、生生不息的文化故事，她要让这段故事拥有被下一代继续倾听的无限可能。

承：在时光之间，共捧文明之光

武育红、张世标、高露歌，以及所有未曾提及的毗卢寺工作人员，这些不同年份来到毗卢寺的人，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却又被同一件事紧密联结：让这些六百岁的壁画，活到下一个六百年。他们的工作没有惊天动地的瞬间，只有日复一日的巡查、监测、讲述与谋划。但正是这无数个平凡日夜的坚守，汇聚成守护文化根脉的坚实力量。

张世标就要退休了。有人问他，退休后会不会觉得失落。他想了想，说：“不会。该做的事，我都做了。”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踏实而欣慰的神色，“博物院里新添了编制，往后啊，会有更多更专业的年轻人加入进来。这是大好事。”他望向大殿的方向，声音恳切而沉稳：“我是真心盼着，他们能在这里扎下根，把这件事，长久地做下去。”

武育红最近在给毗卢寺里的工作人员做培训，保安、看护员、保洁员，都是武育红的学生。“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儿的守护者，大家都得能说出点儿门道。”在毗卢寺，一种更坚实的传承，正通过这小小的课堂，悄然播下种子。

高露歌的办公室里，桌头堆着鼓鼓的公文包、塞满文件的资料袋，屋子里到处都是一叠又一叠的汇报材料。一接到电话，她便风风火火地抱起资料往外走。丢掉优雅，丢掉风度，她抱着几乎遮住视线的材料，纤弱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她频繁地走在去开会的路上，走在去落实工作的路上，更走在毗卢寺的下一个百年里。

夜色渐浓，毗卢寺沉入寂静。但守护从未停止——监测仪的指示灯在暗处明明灭灭，如同这座古刹平稳的心跳；壁画上的朱砂、石青、石绿，在月光难以抵达的幽暗里，依然散发着只有时间才能赋予的温润光泽。

殿外，城市日新月异；殿内，时光仿佛静止。

但有一群人始终清醒，他们站在毗卢寺的过去与未来之间，用手，用声音，用整个生命，将文明的光轻轻捧起，然后，稳稳地，交给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