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七点半,河北省人民医院北门,赵慧芳正吃力地试图将患有帕金森病、驼背近九十度的父亲从出租车里扶出来。79岁的老人双腿颤抖,难以着力,半个身子卡在车内,年近50的赵慧芳调整着姿势,试图让父亲借上力,却也有些力不从心。正当她焦急无助时,身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刘百乐推着轮椅及时赶到。“大姐,我来!”他迅速固定好轮椅,俯身探入车内,一手稳稳托住老人后背,一手护住腿,与赵慧芳合力将老人安稳挪到轮椅上。坐上轮椅的那一刻,老人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今天检查,我陪着您和叔叔。”刘百乐推起轮椅,走向门诊大厅,赵慧芳长舒一口气,快步跟在了轮椅旁。
在中国无数家三甲医院里,这样的场景正在从“偶然”变为“常态”。挂号、缴费、取报告、穿梭于不同楼层诊室……对很多年轻人而言尚显繁琐的就医流程,对独居老人、残障人士、异地求医者来说,更是一场精力和体力的考验。近年来,一种名为“公益陪诊”的服务,在多家医院悄然生长,试图在冰冷的流程与温暖的关怀之间,搭起一座桥。
河北省人民医院,是河北省内较早系统性探索这条路的医院。它的实践,像一块切片,让我们得以观察,当医院决定投入资源去做一件“非医疗”但“关乎人”的事情时,会经历什么,又会改变什么。

陪伴的刻度:从流程指引到心理支撑
公益陪诊,听上去简单,做起来却需要精细的分寸感。
“我们服务的主要是无家属陪同的高龄、残障、行动不便的患者,其中老人占了六成。”河北省人民医院行风办副主任、专职医务社工张艳阁介绍。但实际工作中,需要得到帮助的群体远不止于此:外地来冀求学期间突然受伤的大学生、语言不通的外国患者、子女一时无法赶到的突发疾病老人……需求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具体。

黄女士至今记得去年冬天的焦灼。在从沈阳开往石家庄的列车上,60岁的弟弟因高烧40℃陷入半昏迷,让她手足无措。同车厢的好心人给黄女士转发了一条河北省人民医院公益陪诊视频,怀着焦虑不安的心情,黄女士尝试拨通了12345热线求助。黄女士带着弟弟来到医院时,志愿者李云红早已守候在医院大厅。挂号、检查、取药、输液,她全程陪同奔忙,甚至细心帮他们备好热粥,整理好所有报销单据。“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黄女士含泪说道。这场始于列车上的求助,最终在医院的快速响应与全程守护中,得到了温暖的接续。
公益陪诊服务的边界是清晰的。医院制定了详细的预约须知和“服务禁区”:不代替家属签字,不参与医疗决策,不提供插队、加号服务等。但正是在这清晰的边界内,人性的微光得以透入。
有盲人患者多次来院复诊,一位志愿者反复为他服务,与他形成了默契,成了他在医院里最信任的“眼睛”。有老人独自带着发烧哭闹的幼童来看急诊,志愿者自然地接过孩子,轻声哄睡,让心力憔悴的老人得以抽身与医生仔细沟通。一位61岁的女士独自来医院接受一项局麻小手术,术前术后的忐忑与不便不言而喻,志愿者全程守候,为她跑腿送病理标本、缴费取单,成了她当时唯一可以托付的“临时家属”。“这些细节,是冰冷的流程无法覆盖的,却直接关系到患者的尊严和就医体验。”一位志愿者说。

系统的温度:当偶然善举成为常态制度
从零星的好人好事,到一项可持续、可复制、有保障的常态服务,中间隔着系统化的建设。
河北省人民医院的探索始于2013年前后,引入了专业社工理念。要提供专业服务,先要有专业的人。医院一方面招聘社工专业人才,一方面鼓励在职职工学习考取社工证,逐步组建起核心团队。在志愿者选拔上,医院有明确考量:主要来源是职能部门副职及45周岁以下、身体健康、且工作岗位允许调配时间的职工,确保服务的可持续性。目前,有近200名医院职工成为志愿者。
专业,不仅体现在理念,更体现在能力。医院为志愿者组织了系统培训。除了服务礼仪、沟通技巧,培训重点加强了应急能力建设:包括门诊常见突发事件类型与风险识别、各楼层应急抢救人员位置及联络电话、急救药品设备管理位置等。更重要的是,所有参与陪诊的志愿者都必须接受并通过心肺复苏(CPR)和海姆立克急救法等急救措施的实操培训与考核。“在陪诊过程中,面对的多是脆弱群体,掌握基本急救技能,能让我们在突发情况下不慌乱,真正守护患者安全。”志愿者刘百乐说。
为确保服务精准送达最需要的人,医院采取了预约制。患者或家属需至少提前两天在公众号上预约,行风办会根据预约信息进行电话沟通,详细了解患者需求,判断是否属于服务范围。服务时,原则上要求双志愿者同行,既是保障,也是监督。
“我们最怕的,是好心办坏事。”张艳阁坦言。曾经有患者希望志愿者代替家属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被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我们的角色是桥梁和助手,不是替代家属。厘清这一点,服务才能长久,志愿者也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奉献。”
除了公益陪诊,医院的志愿服务网络还在向更多维度延伸。病房里的音乐会,用琴声抚慰患者的心灵;与基金会合作设立的“临时小家”,为异地就医的贫困家庭提供一个落脚处;社康服务将康复治疗与心理支持相结合,帮助患者重建回归社会的信心……这些服务看似分散,内核却一致:填补传统医疗模式在“社会支持”和“心理关怀”方面的留白。
挑战与未来:温暖系统的生长
当然,探索并非一帆风顺。
资源的有限性是最大的约束。志愿者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如何排班才能既不耽误工作,又能满足患者不定时的需求?随着口碑传出,预约需求增加,如何优先保障最困难的人群?此外,也有病人将陪诊志愿者误解为“免费跑腿”,在病人未到医院的情况下,要求志愿者代为取寄化验单、代购药品并邮寄到家,这些都需要耐心沟通和明确服务边界。
面对这些,医院也在尝试拓展。未来,他们希望将志愿者队伍从院内职工,扩展至医学院校学生和社会爱心人士;希望将服务从预约式陪诊,延伸至门诊现场的突发需求响应;更希望能与社区、养老机构建立联系,让服务窗口前移。
在老龄化社会加速到来的今天,医院的围墙之内,发生的不仅是技术与疾病的对抗,更是人与困境的短兵相接。公益陪诊及更广泛的志愿服务,就像一套精密的医疗系统之外,另一套柔软的社会支持系统。它无法替代手术刀和药物,却能为那些在就医路上踉跄前行的人,提供一个温暖的支点。
当赵慧芳取完药,志愿者刘百乐送她和父亲到医院门口,帮她叫好车,并嘱咐司机到小区门口多留意。全程沉默寡言的老人,在车门关闭前,突然握住刘百乐的手,深深地看着这位陪伴了他大半天的志愿者。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个细微的动作,或许正是对这种“非医疗”服务最好的注解——治愈,有时就来自那双在沉默中稳稳托住病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