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人不满足于书写厨房与爱情:芭芭拉·金索沃的文学版图
河北

当女人不满足于书写厨房与爱情:芭芭拉·金索沃的文学版图

2020年09月21日 10:19:10
来源:新京报

原标题:当女人不满足于书写厨房与爱情:芭芭拉·金索沃的文学版图

阿巴拉契亚南部山区静谧而辽阔,把芭芭拉•金索沃(Barbara Kingsolver)的农场包裹在一片油彩般浓郁的绿色中。然而,附近的居民并不知道,他们低调的邻居竟然是个满载殊荣的作家。比起作家这个身份,金索沃的生活状态更像是一个农人——采摘番茄,接生羊羔,修剪向日葵。完成了一天的农活后,她回到房间里坐下来,开始写作。

金索沃的居住地,弗吉尼亚州(图源:The Guardian)

金索沃的居住地,弗吉尼亚州(图源:The Guardian)

对于大多数中国读者来说,芭芭拉•金索沃也许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然而她在美国已是家喻户晓的“国民作家”。自1993年以来,她已经出版了15本书,多部上榜《纽约时报》最佳畅销书(The New York Times Best Seller list),《毒木圣经》(The Poisonwood Bible)等代表作在全美销量超过100万。奥巴马曾在任期即将结束前邀请5位作家到白宫共进午餐,金索沃便是其中之一。

在畅销的盛名之上,金索沃始终保持着严肃性。翻开她的作品,会发现对女性权益、生态保护、种族歧视等社会议题的探讨贯穿其中。

有人说,女性应该去写婚姻、家庭这些更为琐碎细腻的话题。金索沃则不。对于自己想过怎样的生活、想写怎样的作品,她始终清醒。

不设限的人生:从艺术青年到生物学博士

1955年,金索沃出生在马里兰州,童年在肯塔基州的农村度过,单纯而朴素的时光在她心底埋下了向往自然的种子。7岁时,身为医生的父亲带着一家人去刚果生活,那段没有电、没有自来水的日子给金索沃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成为她日后以刚果为背景写下《毒木圣经》的源头。

当她还是一个少女时,她就不甘于被既有的框架所定义。最初,她读的是音乐专业,本可以成为一个艺术才女,却想尝试一些更为广阔的东西,于是转到自然科学专业,拿到了生态学和进化生物学的博士学位。毕业后,她没有从事学术研究,而是成为一名自由撰稿人,为大众读者书写科普文章。

年轻时的金索沃

年轻时的金索沃

伍尔夫说,女人如果要写小说,那她必须拥有两样东西,一样是金钱,另一样是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遗憾的是,这两样东西金索沃都没有。第一次尝试文学写作时,她正怀着她的大女儿,白天要为媒体撰稿挣钱,晚上才得以为自己写作。她和丈夫住的地方只有一个房间,为了不让灯光影响丈夫睡觉,她只好把自己关在壁橱里,在一张小桌子上通宵写作。

起初稿子无人问津,险些被她丢进垃圾桶。幸好,有编辑发现了它。当金索沃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告诉她,她的第一部小说已经签约了。这本书就是《豆树青青》(The Bean Trees)。

文学事业上的起步固然令人欣喜,但同时面临的却是私人生活的坍塌。金索沃与丈夫离了婚,成为一位单身妈妈。关于离婚的原因,她未曾透露过,但在她的作品中,人们能够读出些许端倪——她书写过很多或离婚或不婚的女性角色,她们热烈去爱,却不愿为爱而失去自我,一旦与伴侣之间失去共同语言,便宁愿独身一人。

女性在婚姻和家庭中的角色也是金索沃始终在反思的问题。她意识到,女性的家务劳动与母职往往被视作理所当然,每天做饭却没有任何功劳。面对这样令人沮丧的现状,她曾一度决定不依赖男人,也不再结婚。“我渴望‘自我定义’。”她说。

追求自我定义并非意味着拒绝爱情和婚姻,金索沃终究还是遇到了对的人。她如今的丈夫霍普是一名高校教师,精通环境学,与生物学出身的她有着共同语言。两人的相遇始于金索沃在霍普班级上的一场演讲,此后他们便一直保持联系。两人拥有着独特的默契——她看到一只鸟撞死在窗玻璃上,他立刻准确地说出了它的名字:黄腰莺。对于一个追求智识的女性来说,这种志同道合比什么都浪漫。

2007年,金索沃和她的丈夫霍普以及两个女儿在农场里(图源:NPR)

2007年,金索沃和她的丈夫霍普以及两个女儿在农场里(图源:NPR)

金索沃的人生不断地打破着他人的想象。当她已经成为一名家喻户晓的畅销作家,她却在2004年决定全家搬到弗吉尼亚州的农场居住。他们用了一年的时间把一栋有十年历史的老房子重建,还翻修了农田和果园,养起了家禽和绵羊。在媒体采访她时的照片里,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神情柔和又轻快,一条边境牧羊犬总是跟随着她的脚步。

女性的觉醒:解放身体,表达情欲

今年,金索沃已经65岁了。她微卷的短发泛出越来越多的花白,皮肤也日益松弛,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仿佛永远不会老去。已经成为外祖母的她,依然浑身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关心粮食和蔬菜,也关心政治与生态。

她笔下的女性角色显示出与她一致的韧性。处女作《豆树青青》中,少女泰勒独自离开闭塞的家乡小镇,探索外面的世界,途中收养了一个曾遭虐待的女童,又遇到了如同“世界上的另一个我”的默契好友露安,几位女性一起开启了一段时有坎坷的公路之旅,在成人世界种种黑暗的冲撞下迅速成长。《纵情夏日》(Prodigal Summer)更是塑造了三位独立而勇敢的女性角色:迪安娜结束了让她窒息的婚姻,毅然来到森林公园成为一名护林员,追寻郊狼的足迹;昆虫学学者卢萨从繁华的都市嫁到偏远的小镇,在丈夫车祸身亡后独自挑起经营农场的重担;老太太南妮在年轻时曾有过真挚的恋情,但不愿被婚姻所缚,一个人活得有声有色,并身体力行地倡导着有机农业。

芭芭拉·金索沃著 张竝译:《纵情夏日》,新经典文化 | 南海出版公司,2020年9月版

芭芭拉·金索沃著 张竝译:《纵情夏日》,新经典文化 | 南海出版公司,2020年9月版

《纵情夏日》中的迪安娜典型地体现了金索沃对女性的身体与情欲的态度。迪安娜的故事发生在阿巴拉契亚山区的森林公园里,她舍弃了让人羡慕的城市中产生活,成为一名护林员,在远离尘嚣之地做起了自由自在的“野女人”:

她很少留意自己的头发,只有大约每周一次去跑步时才会散开辫子,就像一头无人照管的猎犬。她就是不喜欢那些处世之道,也不想去在意自己的年龄,或任何人的年龄。每周剪一次,每月剪一次?要把头发摆弄成什么样子,谁高兴操心就操心去吧。迪安娜对这些真的是一窍不通。她千方百计想要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和各种各样女人的迷思划清界限。比如说眼影:这工具是派什么用场的,会疼吗,到底其存在的目的何在?

这应了波伏娃那句经典的论断:“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成的。”身处无人的自然中,女性的身体才变得完全属于她自己,而不是一个被他人的眼光所规训的对象。

那个几乎不修剪头发的迪安娜,也是金索沃理想中的自己。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金索沃曾说:“我从来不打扮自己。当我要见人,或者不得不去参加新书签售时,我才会剪个头发、买身衣服。”

对女性情欲的书写也是金索沃作品的一大特点。在她笔下,女性不再是男性欲望的客体,而是主动表达情欲的主体,女性感官的敏感与心理活动的细腻被描写得淋漓尽致。

痴迷研究野生动物的迪安娜抛却了一切,只身入山林。在那里,她遇到了发自内心对她欣赏的牧羊人埃迪•邦多。迪安娜感到“一股电流般的脉冲自她的大腿内侧蹿升,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击倒两棵大树,任之幽幽阴燃,又或许焚起熊熊大火”,“她真想停下来,就在这小径把他撕碎,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连残留在手指上的余味也都舔舐干净”。

男女的权力关系在一定程度上被反转,女性成了掌控关系的一方。迪安娜发现埃迪•邦多来到森林的目的是杀死郊狼,与拼命维护森林生态的她,是截然对立的存在。当不得不在情人与志业之间做出选择时,迪安娜痛苦地选择了后者。这正呼应了金索沃所强调的,女性不该被关系所定义,而要“自我定义”。

直面创伤:灵魂向往群山,但我没有翅膀

除了描写女性的独立与觉醒,金索沃的作品也直面女性群体遭受的创伤。“当我抚养女儿们长大时,发现她们会遭遇跟我同样的困扰,包括性骚扰、性别歧视等等,这多令人沮丧啊。”她说。

难能可贵的是,在她笔下看不到苦大仇深的怨恨或声嘶力竭的控诉,哪怕是家庭暴力、性侵幼童这样沉重的话题,她也用轻盈幽默的笔触呈现。读者第一次阅读时或许会先会心一笑,随后才会被其中隐藏着的巨大悲伤所震撼。

例如在金索沃的第一部小说《豆树青青》中,露安是一位温顺、隐忍的年轻妻子。大男子主义的丈夫常常贬低和嘲讽她,让她以为自己一无是处。在她怀孕期间,丈夫抛弃了她,她不得不一个人面对生活中的一切。

芭芭拉·金索沃著 杨向荣译:《豆树青青》,新经典文化 | 南海出版公司,2017年10月版

芭芭拉·金索沃著 杨向荣译:《豆树青青》,新经典文化 | 南海出版公司,2017年10月版

金索沃通过一个细节,委婉地表现了露安的孤立无援:露安怀孕期间,脚肿得只能穿特制的鞋,上面有条带子束在脚踝上。丈夫离开的那天晚上,她只能穿着鞋上床睡觉,因为她的肚子已经大得没办法弯下腰来解开鞋带。

另外一个细节,寥寥几笔却惊心动魄。露安的母亲从老家过来看望她,她看到母亲“提着几袋吃的和一个行李箱走进来,箱子用皮带束着”,并认出了“那条皮带就是抽过她的家伙,那时父亲还活着”。全书从未对露安的父亲进行过正面的描写,而这简单的一句话,就把他的暴戾形象勾勒了出来,也让读者意识到,这个已经去世多年的父亲,像一个隐而不现的幽灵。露安及母亲会有如此忍气吞声的性格,与他脱不了干系。

如果说《豆树青青》中男权社会的压迫是隐而不现的,那么《毒木圣经》则把这种残酷和暴戾更为直接地展露出来。金索沃这部最负盛名的作品由五位女性的轮流讲述构成,在作为叙述者的母亲和四个女儿的眼中,父亲拿单是一个“刚愎自用、藐视失败”的形象,在偏执而狂热的传教事业中走向自我毁灭。拿单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与父亲,在充满未知的刚果丛林中,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了母亲奥利安娜一个人身上,她不禁发出绝望的感慨:“生活给予我什么,我便接受什么。尽管我的灵魂向往群山,但我发现,我没有翅膀。”

芭芭拉·金索沃著 张竝译:《毒木圣经》,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2017年3月版

芭芭拉·金索沃著 张竝译:《毒木圣经》,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2017年3月版

直面创伤之后,该如何疗愈?金索沃对女性之间的相互扶持给予了很大的希望。在她的作品中,女性都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相互联结的共同体。就像《豆树青青》中写到的两个共同生活的老太太,艾德娜和维姬那样。两人永远同时行动,在别人眼中,这只是因为她们关系好而已。直到故事的后半段,“我”在超市偶遇了独自购物的艾德娜,才惊觉两人形影不离的真相:原来艾德娜是盲人。

“维姬得了假膜性喉炎,病倒在床上,真让人难过。她让我来买些新鲜柠檬和一瓶威士忌。当然,还有其他几样不值一提的东西。”她微笑着把一包橘黄色的厕纸丢进推车里。“亲爱的,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拿的这些是柠檬还是酸橙?”她的手在购物车里摸索了几下,提起一个装着几颗黄色水果的歪歪斜斜的塑料袋。

艾德娜是盲人。我僵住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试图重新整理许多记忆,就像重新排列满屋子的家具。艾德娜从十六岁起买的所有衣服都是同一种颜色。维姬总是抓着她的胳膊肘。我还记得聚餐那天我想象的那一幕:艾德娜在杂货店里开心地找到了红色发夹。我完全想错了。是维姬•梅找到了发夹,从一堆奥利奥饼干形发夹里把它挑出来,买给她的朋友。

主人公泰勒和露安发现这个事实后先是无比震惊,随后渐渐释怀。因为“她的手,还有维姬,就是她的眼睛。”

——这也是金索沃的乐观之处。她始终相信情感的力量,相信人和人之间的爱能够化解苦难、弥合隔阂。

用文字介入社会:孤独只是人类目空一切的错觉

金索沃的乐观与她自身的经历息息相关。她始终爱着、行动着,相信写作的力量可以去改变现实的不公。但这注定是一条艰难且孤独的冒险。“写短篇小说和散文就像约会,但写长篇小说就像婚姻,需要99%的努力和1%的魔力。”她曾对两个女儿开玩笑说,不要轻易地敲开妈妈房间的们,除非动脉出血或者房子着火。

想象力的火花并不会随时迸溅,她更多会选择把写作变成一项规律的每日活动。在忙完每天的农场工作后,她用刚刚沾满泥土或接生过羊羔的手,拿起笔,然后书写。

虽然看似远离世俗,但金索沃绝非一个避世的田园居士。她的写作始终与社会现实问题息息相关,从《迁徙行为》(Flight Behaviour)中的气候危机,到《毒木圣经》中的殖民罪行与父权压迫,再到《罅隙》(The Lacuna)中的审查制度,她一次次触碰敏感的社会议题,甚至因其主张而收到过死亡威胁的邮件。有媒体形容金索沃:她所追寻的生活是寂静的,但她的作品是振聋发聩的(Kingsolver might seek the quiet in her life, but her fiction is loud)。

《迁徙行为》(Flight Behaviour)原版书封

《迁徙行为》(Flight Behaviour)原版书封

总有人认为,环保、政治、种族等宏大的社会议题并非女性擅长的领域,女作家们应该去书写那些更为感性或琐碎的主题,比如爱情、家庭。但金索沃不这么认为。当记者惊叹于她作品的野心时,并问她“别人允许你写作这些吗”,她指出这背后隐含的偏见:“男人不会被问到这一点。”

从学生时代,她就是社会运动中的积极者。反越战游行中有她的身影,她还为弱势群体奔走呼号。如今,她已到了抱孙女的年纪,生态与环保成了她最关注的议题之一。生物学专业出身的她,深深感到科学原理与普通大众之间存在着一定距离,“作为该学科的学生与学者,我们有责任把这些知识以一种通俗易懂的方式传播给大众”。

《纵情夏日》中,她提醒人们,孤独只不过是“人类目空一切的错觉”,人类不是地球的主宰,世间万物乃是彼此联系的网络,“轻盈的脚步,哪怕只是踏出一步,对足底的甲虫而言都有如惊雷”。在《迁徙行为》一书中,她描写气候恶化中濒危的帝王蝶,让人们意识到再不做出改变,未来将遭遇怎样的灾难。她在杂志上刊登写给农民的信,“植物的传粉者和鸟儿的鸣叫声将成为你每天的诗歌和音乐,你会和一群鹿或者土拨鼠建立一段惊心动魄的关系”,并呼吁道,“我们每天都需要农民,却忘了去尊重他们”。

生活与文学、真实与虚构在金索沃那里是交织的。读她的作品,总能发现她自己的影子。例如《纵情夏日》中的一个女性角色卢萨,在丈夫意外丧命后,不得不独自挑起经营农场的重担。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需要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喂养山羊,于是拨通电话给曾经的山羊专家加尼特老头,对方把养羊的经验倾囊相授。

在这个故事里,卢萨就是金索沃,她们长在城市中,受过高等教育,本可以凭借自己的成就步入上层社会,却不顾他人眼光,离开了繁华的世界,返归田园。加尼特也是金索沃,当他把多年积累的农业知识传授给卢萨时,其实也是金索沃借他之口把自己的经验说给读者听。

文字之外,她也在亲身实践着生态的理念。除了经营农场外,丈夫霍普还经营着一家社区餐厅,所有的食材都来自当地。后来,她和家人们一起把这些经历写成了一本非虚构作品《动物,蔬菜,奇迹》(Animal, Vegetable, Miracle: A Year of Food Life),为读者展示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一种摆脱对食品工业体系依赖的本土化生活方式。

几十年来,金索沃始终没有停止过书写与行动,她用文字把细腻的情感、跌宕的故事与宏大的议题交织在一起,在文学性和社会性之间找到了平衡。时至今日,她仍无数次回想起第一部小说出版前的艰难时光:

“每当我开始写一本新书时,我就会重温那种信心摇摆的时刻,一次又一次反问自己,读者是否真的愿意跟随我走这条路。所幸,你们还是翻开了我的书。这是我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