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人》的上帝视角
河北

《经济学人》的上帝视角

2020年02月12日 10:09:06
来源:澎湃新闻网

原标题:西书参赞|《经济学人》的上帝视角

《经济学人》是英语世界绝无仅有的依然保持作者匿名的大刊。上世纪前半叶,作者匿名写文章是寻常事,为的是去除作者身份等的各种附加信息带来的偏见(说白了就是防止读者过度联想),而致力于体现一种不偏不倚、统揽全局的“上帝视角”——或者说要表述那种听上去特别强大的第一人称复数“我们”。无法否认的是,在传统媒体江河日下的世界,《经济学人》的效益出奇地好,虽然近年纸版销量和广告有所下跌,但依然有一百五十万份的不俗数字,加上三产,每年能盈利逾五千万英镑。“上帝视角”大概也很符合其目标读者的心态,非富即贵的人自然觉得世界大势尽在掌握。全球政经领袖对《经济学人》表达终极敬意的方式:他们会接《经济学人》记者的电话。媒体业有这样的说法:如果你想知道世界正在发生什么,请读《纽约时报》;如果你想知道世界出了什么毛病,请读《卫报》;如果你想知道世界马上要发生什么,请读《经济学人》。

1843年《经济学人》创刊时叫《经济学人:或政治、商业、农业和自由贸易期刊》,只是为了反对当时的《谷物法》,并鼓吹自由贸易,第一年发行量没超过两千份。两年内,精明的创始人、苏格兰人詹姆斯·威尔逊(James Wilson)把副标题改为“商业时代周报、银行家公报、铁路监控,一份政治、文化的综合性报纸”,展现了相当远大的抱负。威尔逊后来进入政坛,官至财政部主计长,还创立过泛亚银行,也就是今天的渣打银行。威尔逊的女婿白芝浩(Walter Bagehot)可能是《经济学人》史上最有名望的主编,身为维多利亚时代最显赫的智识精英也是银行家,他在《双周评论》和《国家评论》上发表的专栏很受英国政策制定者的欢迎,他主编的刊物自然也沾光。马克思曾形容《经济学人》是“金融贵族”的机关报。

《经济学人》除了在1960年代短暂支持过哈罗德·威尔逊的工党政府外(威尔逊作为工党领袖也是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私底下最喜爱的首相之一,真心不易),大体上与保守党同调。与不少英国本土刊物不同的是,《经济学人》是美国资本主义的忠实拥趸及鼓吹者,热衷冷战论调,支持越战。1970年代安德鲁·奈特任主编期间,《经济学人》终于如愿迈入美国市场,奈特特别爱炫耀:“只要我开口,任何时候都可以去白宫。”此时的《经济学人》,早已不是枯燥乏味充满统计数据和行业术语的经济学内刊,而成为所谓高净值人士的必读物,“有钱人的时尚杂志”,其百分之八十的销量来自英国以外——据该刊自家调研称,在其英美之外的订户中每三人就有一位百万富翁。《经济学人》与《金融时报》并肩高歌全球化,这两份英伦大刊要比格局狭隘的《华尔街日报》更能收获全球青睐。2014年《经济学人》纸版突破一百五十万份,之后几年略有下滑,不过其价格高昂的电子版补偿了落差。值得一提的是,过去七任主编中,有六位毕业于牛津大学。现任主编赞妮·明顿·班道斯是牛津最著名的“政界快速通道”PPE(哲学、政治与经济学)专业本科,哈佛大学硕士。编辑几乎全是牛剑毕业,几乎一水白人,《金融时报》前主编吉登·拉赫曼告诉赞妮,“缺乏多样性也有好处,”能提供一种坚持的、一贯的观点。

《不羁的自由主义》

《新左评论》编辑、纽约城市大学教师亚历山大·泽文(Alexander Zevin)最近出版了《不羁的自由主义》(Liberalism at Large: the World According to the ‘Economist’)一书,以《经济学人》的历史作为案例,讨论了一百七十年来英国(后期亦涉及美国)的政经辩论要题及其对政策的影响,自由主义与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民主、战争的变化多端的关系。

颜值逆天的“星二代”罗南·法罗(伍迪·艾伦前妻米娅·法罗的儿子)是美国今日最炙手可热的调查记者。伍迪·艾伦性侵养女迪伦·法罗的丑闻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毕竟是在自家屋檐下发生的事情,他亲身体验了好莱坞对权势男性此类丑闻的掩盖或辩解。除了公开怼伍迪·艾伦,好莱坞大亨哈维·韦恩斯丁为他积累的怨怒提供了发泄渠道。在得知多位女性准备曝光他的长年性侵史后,韦恩斯丁雇用了一个以色列的间谍组织“黑立方”跟踪曝光他的女性及数位调查记者,目的是收集材料以便将来抹黑她们或干预记者报道,在罗南·法罗开始调查此事后,他也被跟踪了。

这时事情发生了戏剧化逆转,因为以色列特工还是忌惮在美国本土公开活动,他们会将跟踪任务外包给一些本地私家侦探社,一名受雇跟踪的私家侦探是个乌克兰移民,特别崇尚美式民主自由,在跟踪《纽约时报》记者后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妥,慢慢琢磨出了雇主的意图,在跟踪罗南·法罗、又读了法罗的一些报道后,基本上明确了自己的工作是在助纣为虐,于是他开始给联邦调查局打电话举报,没人搭理,他决定冒险直接联系法罗,向法罗爆料。对一个饥渴而苦于没有太多实锤证据、处处碰壁的调查记者而言,天上不可能掉下比这更大的馅饼了。

这便是法罗新作《扑杀丑闻:谎言,间谍,保护性捕猎者的阴谋》(Catch and Kill: Lies, Spies, and a Conspiracy to Protect Predators)的成书背景。最近法罗又将相关内容制作成了同名播客,大热一时,在播客中可以听到部分原始录音的片段,有带着wire与韦恩斯丁周旋的模特(在电梯里韦用自己的小孩赌咒不会非礼她,之后又让律师污蔑她是妓女,威胁她的家人逼她签保密协议),有媒体集团高层以种种理由枪毙报道(一种理由是利益冲突:因为罗南兄妹与伍迪·艾伦为敌,伍迪是韦恩斯丁同行好友,所以罗南不该报道此事),有二十年前为韦恩斯丁工作过的华裔助理(经理聘她是因为觉得她不是韦恩斯丁的菜,可以安心工作,结果韦骚扰她时说“我还没尝过华裔女生”)……

法罗的《扑杀丑闻:谎言,间谍,保护性捕猎者的阴谋》

韦恩斯丁的行为在好莱坞圈内并非秘密,与他有过交集的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二十多年来有不少锲而不舍的记者尝试过报道他的事,一位好莱坞女记者曾经当面质问他:“听说你喜欢强奸女人?”他厚颜回答:“有时候你和不是你太太的女人上了床,事后她们觉得不舒服就到处说你强奸,然后你就得开张支票了事呗。”他一边让律师威胁女记者,一边跟她说想高薪聘她写传记;2000年前后《纽约客》一位男性撰稿人也当面问过他性侵的事,他突然痛哭流涕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己已经为了家庭为了几个女儿改过自新,而撰稿人遍寻各国法院记录都没有找到诉讼档案也没有女性愿意公开作证,《纽约客》主编于是劝他写特稿时不要涉及圈内传闻。事实上多年来无数女性被迫签下保密协议,她们试过报警,找律师,然而一旦双方律师开始谈判,结果必定是劝她们接受赔偿,无一例外——因为这是在现行法律体制内最合理可行的方案。拿钱闭嘴了事还是面对无止尽的诉讼和抹黑?二十多岁涉世未深的姑娘们哪里有对抗好莱坞大亨的资历和资本,而女明星们在奥斯卡奖杯和事业冷藏之间自然知道选什么(2017年《纽约时报》《纽约客》等媒体公开报道后,多位一线女星发声证实了韦的举止;曾经拒绝韦的女演员则大多遭受了毁灭性的事业打击)。韦恩斯丁与几任美国总统私交都不错,权势通天,要说他和那位不明不白死在狱中的杰弗里·爱泼斯坦有什么区别,一言以蔽之,韦恩斯丁是玩家,爱泼斯坦只是玩家的皮条客。

《纽约客》最终决定发表罗南·法罗的报道也经过审慎的考量。主编大卫·雷姆尼克一直关注MeToo运动,身为一位男性,他在看到不少男性同行因过去或当下的不当行为或言论葬送事业时,经常躬身反省,也非常清楚法罗报道的分量及其能产生的社会影响。法罗能够找到愿意发声的女性,并且有录音证据,这是撑起整个报道的关键性因素,毕竟之前的涉事女性或被噤声或选择沉默。此外韦恩斯丁的律师团极具进攻性,他们已经成功威逼了NBC新闻台枪毙法罗的报道,而《纽约客》也收到了韦恩斯丁的律师十几页洋洋洒洒的律师函,威胁一旦发表就要起诉刊物诽谤。《纽约客》的律师准确判断这是烟雾弹,对方的目标是掩盖真相,而起诉只会让真相公开。在发表前,杂志的事实核查团队日夜无休,验证了每个字每句话每份材料的真实性和准确性,终于完成了这份意义非凡的调查报道。

最近针对韦恩斯丁的刑事诉讼案在纽约开庭(同时他也被洛杉矶检方起诉),他不停玩手机,以至于惹怒法官,当庭威胁他要把他关进大牢。他的辩护律师立刻申请让该法官回避,因为法官明显“带有偏见,并有煽动性言论”,媒体都热衷吃瓜,舆论环境不公平,会影响陪审团判断……反正都是别人有问题,听上去韦恩斯丁倒成了妥妥的受害者。之前的集体民事诉讼结果引发许多争议,保险公司支付律师费和赔偿金,他本人不用道歉不用掏私人腰包。目前韦恩斯丁否认一切非自愿发生性关系的犯罪指控,鉴于强奸和暴力性侵的定罪难度,他很有可能逍遥法外。